中国电影如何摆脱五毛钱特效?你只看到他们的逆袭,没看到他们的努力

国产电影特效水平参差不齐,有"五毛钱特效",也有"良心之作"。我们可以很明确地说,中国乒乓球,行!中国足球,不太行!但中国电影特效到底行不行?却很难给出一个斩钉截铁地回答。

@ 时光网

翻开电影票房排行榜,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全球的,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排在前几名的影片都和“特效”两个字脱不开关系。在全球电影观众面前,很多时候,特效的吸引力已经超越明星,成为票房有力的保障。

自张艺谋在2002年推出《英雄》以来,中国电影的“大片时代”已经走过了13年。13年中,越来越多的“国产大片”更名为“国产特效大片”,《捉妖记》、《西游降魔篇》、《西游记之大闹天宫》等这些国内最卖座的电影无不以“特效”为重要卖点。然而卖座并不等同于好评,“五毛钱特效”的揶揄之声在中国电影市场一直不绝于耳。

谈及电影特效,全世界都以好莱坞大片为标杆,毫无疑问,国产电影特效相比好莱坞大片差距不小,但把所有国产电影的特效都估价为“五毛钱”也有失公允。在中国电影(故事片)年产量超过600部的今天,特效水平更多地表现为参差不齐,有“五毛钱”特效,甚至“五分钱特效”,但也有让人眼前一亮的“良心之作”,点燃今年暑期档的《捉妖记》和《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以下简称《大圣归来》)就呈现出了相当成熟的电影特效。

我们可以很明确地说,中国乒乓球,行!中国足球,不太行!但中国电影特效到底行不行?却很难给出一个斩钉截铁地回答。时光网就国产电影特效问题采访了《捉妖记》的特效制片人兼特效总监Ellen Poon、《大圣归来》的导演田晓鹏、《太平轮·彼岸》的韩方特效总监金哲珉和中方特效总监王晓伟、Base FX(《捉妖记》特效主要制作公司)CEO Christopher Bremble、天工异彩(《龙门飞甲》、《寻龙诀》等片特效制作公司)总经理王磊、美国特效杂志Cinefex总编Don Shay等业内人士,电影特效是一个技术性较强且有些复杂的问题,但并非无迹可寻。毫无疑问国内电影特效行业正在往前走,我们想了解的是它走得有多快?它正走向哪里?

电影特效制作流程简介(以《捉妖记》为例)

电影特效是一个相对专业的领域,在开始探讨其相关问题前,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一部特效大片的特效制作流程大致是怎样。下文是《捉妖记》特效制片人、特效总监Ellen Poon介绍的《捉妖记》的特效制作流程。从这套流程我们可以知道,专业的特效制作并非在电影实拍完成后才开始,而是随着电影项目一同启动,渗透到前期筹备、实拍的每一个环节。虽然不同电影的特效制作流程并不相同,但好特效的诞生过程都是相似的,烂特效才各有各的烂法,作为目前国产电影中特效效果最好的作品之一,《捉妖记》具有很大的代表性。

《捉妖记》特效制作大致流程:

1.在看剧本的时候,选出有多少个特效镜头,设计虚拟角色的动作、表情等。

2.拍摄阶段,道具部门给每一个虚拟角色都做了一个模型,高矮等都和虚拟角色一模一样,可以给演员一些参考。武师也会和演员进行彩排,动作和做后期时虚拟角色的动作一致。
拍摄现场参考的道具很多,不光是给演员的,摄影师、灯光师等都需要。比如现场有两个球,是工业光魔首创的一个做法,一个是黑色的,一个是金属的。因为现场打灯比较复杂,这两个球可以帮助特效团队看到打灯的效果。每一个镜头工作人员都会拍参考的部分,拍完之后就给特效公司。导演在现场希望虚拟角色怎样动,会现场表演,拍下来给动画师做参考。

3.现场有器材可以扫描整个现场,因为每个场景特效团队都要在电脑里重做的。
特效公司会在电脑里跟踪实拍摄影机,之后放所有的虚拟角色在里面,电脑模拟的摄影机和实拍摄影机是一样的,能保证位置是对的,所以人和虚拟角色互动的时候观众不会觉得怪怪的。有些公司跟踪的不好,CG做出的东西好像和真人在两个不同的环境里面。

4.之后的流程是灯光合成,最后是总合成,把所有的特效放在实拍的镜头里面。

电影特效制作是一项复杂而浩大的工程,很难说某个单一因素就能成就它,正如对于人体来说,你很难给脑、心、肺等器官的重要性排出一个顺序,因为离了哪一样,人也活不了。资金、周期、人才、流程、沟通、设计等因素也共同决定这电影特效的命运,如果哪部国产电影特效做得好,说明各个环节都配合的不错;如果哪部国产电影特效做得不好,那说明其中至少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资金 好特效是用钱堆起来的

众所周知,制作电影特效是一件很烧钱的事情,但具体来说,这些钱都花在什么地方上了?一部电影究竟花多少钱才能做出令人满意的特效呢?

制作电影特效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其中比重最大的是人工成本。像《复仇者联盟》、《侏罗纪世界》这样的好莱坞商业大片,后期制作动辄动用上千人的团队。很多大投资电影特效都是由上十个,甚至二十多个特效公司、工作室分别负责,很多都是有着多年工作经验的动画师、合成师等,工资肯定不会低。

同时整部影片的制作周期可以长达数年,开销自然少不了。国产电影的后期团队自然达不到这么大的规模,也没有这么长的制作周期,但相对于其总投资,依然是一笔不小的花费。而且随着国内电影市场的火热,以及国内观众对特效的要求越来越严苛,国产电影特效制作费用在总投资中的比例也在悄然上升。以《捉妖记》为例,它的整个后期团队一共有600人左右,前后花了一年半时间为影片制作特效,应该算是目前国产电影中在特效制作方面投资最大的。

《捉妖记》特效制片人、特效总监Ellen Poon透露,《捉妖记》特效制作费用占总投资的35%到50%。而《捉妖记》官方公布的总投资额为3.5亿,也就是说约有1.2亿至1.75亿花在了特效制作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算是一笔天文数字,但在好莱坞顶级商业片面前,还是相形见绌。Base FX公司CEO Christopher Bremble表示,像《复仇者联盟》这样的好莱坞大片,50%的预算都用来制作特效,明星片酬大概占35%,剩下的15%才是拍摄费用。这些大片的总投资很多都在2亿美元以上,也就是说光特效一项的花费就超过6亿人民币,所以很多好莱坞大片的海报不是在卖明星,而是在卖特效。在国产电影中这样的花钱方式显然不太现实。

有人可能会说,中国的人力成本要比美国低很多,所以投资少点也不是问题,但这种说法只是貌似很有道理。Ellen Poon表示,她自己做过一个比较:之前在美国需要100美元做出来的东西,在中国花20美元也可以做出来,但只限于那些低技术含量的东西。而现在,中国人力成本已长到了30至40美元,价格优势没那么明显了。

目前国产电影的现状是,总投资远远不及好莱坞,特效制作费用也很少能达到总投资的30%,即使号称“特效大片”,明星片酬也是一部电影的最大花销,特效效果自然难以尽如人意。天工异彩影视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王磊就毫不客气地指出,投资人常常会说自己有钱,几个亿都没问题,要找工业光魔这种世界上最好的特效团队来做,但实际上,几亿人民币的投入在美国并不算大片。

不久前,网剧《盗墓笔记》的“五毛钱特效”曾在网友中引起激烈的讨论,该剧号称单集制作成本上千万,但观众的感受却是特效“渣得不能再渣”。假设片方在制作成本上的宣传没有掺水,该花在特效上的钱也都花了,但《盗墓笔记》三集时长就已经相当于一部电影,而一部投资3000万的电影,即使在国内也不算大制作。对于《盗墓笔记》这种以视觉奇观为主要卖点的作品,这点投资必然杯水车薪。

简单的道理,却不是人人都能接受,许多国产电影的投资人和制作人拿着有限的资金,却总是希冀于特效团队“少花钱、多办事”,最后被坑的还是观众。

王磊表示,国内很多中小型电影剧组对特效的认知还不够,可能把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大家都是看着好莱坞大片长大的,都渴望自己的电影里能或多或少地出现那样的气质或那样的片段,但那样的内容就是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去完成的。如果在你想象中很精彩的那场戏完成度不高的话,其实会适得其反。所以电影开拍前要规划好,有多少钱,能做多少事,先得想清楚。”

▌周期 只有慢工才能出细活

在很大程度上,周期和资金其实是一回事,因为制作周期长了,必然要花更多的钱。所以在相对缺钱的国产电影特效行业内,用于特效制作的周期一般也不会很长。与好莱坞动辄花费几年时间的情况相反,Christopher Bremble透露,一般国产电影留给后期制作的时间不会超过四个月。可惜,特效制作偏偏是一件特别花费时间的工作。

为什么特效制作会特别花费时间呢?Ellen Poon举了一个例子,《捉妖记》中小妖王胡巴外形看似就是一根白萝卜,其实做起来非常难,光设计它的材质就花了8个月的时间,“我们不想胡巴太超现实,想自然真实一些,所以他的皮肤其实有很多细节,贴图有很多层: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纹理、凹凸等等。尤其是眼睛,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球,有很多层的,是和人类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结构,光制作眼睛这部分也花了好几个月。”

“中国投资人希望他的投资可以很快地回收,所以不大给后期很多时间。好莱坞就不一样,像我们现在在做的好莱坞电影可能未来两年半都不会上映。根本原因在于好莱坞的市场很大,允许花这么多时间去筹备、去制作,比如《终结者》在美国市场卖的不好,在全球其他市场还是有回收,中国电影只能迅速上映,在国内院线里回收成本,缺乏其他的盈利方式。”Christopher Bremble向记者表示,大家都知道制作周期不够用,但还没有特别好的解决办法。

王磊表示,特效行业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如果想达到心目中80%的质量,可能20%的时间就足够了,但是往往最后那20%的质量要花80%的时间,“而且特效制作有艺术成份在里面,也就是说这个事可以无止境地做下去,每一次修改都能让他变得更好看,时间永远是不够的。”在王磊看来,许多国产电影的特效完全可以做的更好,由于资金和时间的制约,国内特效团队的技术水平并没有完全释放出来。

▌流程 从小作坊上升到工业体系

流程简单点说就是特效制作要先后经过哪些环节。特效制作是一个工业化很强的行业,好的流程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好的流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在实践中反复打磨,这也是国内特效行业落后于好莱坞的一个重要环节。

《太平轮·彼岸》韩方特效总监金哲珉和中方特效总监王晓伟表示,不同的特效团队的工作方式类似但不一样,“虽然特效制作的流程大同小异,但在执行过程中国家间不一样,甚至不同公司也有很大差别。相对来说中国公司总体上还不够成熟,不同公司差别也很大,很难给国内公司总结一个特点。韩国其实与中国类似,但略好一点。韩国公司的适应能力很强,他们针对不同的周期、制作难度和预算能做很好的调整。主流的欧美视效团队在各方面都要成熟、严谨很多,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工业流程。不论后期制片管理还是技术能力都已经非常成熟。”

由于Ellen Poon在工业光魔工作过多年,上文提到的《捉妖记》的特效制作流程其实就借鉴了很多工业光魔的体系。“我在做《侏罗纪公园》第一部的时候感触特别深,之前好莱坞都不太讲究流程的。在工业光魔,我们花了很多的时间研究这个问题,之后差不多变成了整个行业的一个标准。这个流程差不多是用二十多年的时间研究出来的,我认为是最好的,每个公司都希望拿我们的流程来用。”

在Christopher Bremble看来,工业光魔的流程和维塔有一些相似性,其中很独特的一点是对连续性的重视,“工业光魔教会我们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连续性,包括从开发到审核、沟通、定稿,每一个环节都有一套严格的程序。工业光魔对对流程把控性比对镜头的效果还要重视。”Christopher Bremble进一步解释,工业光魔的流程会把一个镜头分成很多小的步骤去完成,不是像其他公司,一个员工负责一个镜头,直到做完了才会拿出来给别人看。Christopher Bremble 表示,工业光魔的流程非常行之有效,“看我们的作品,五年前的可能没那么好,但近年来和工业光魔合作的作品都有一个质量上的保障。”

▌沟通 不能把特效团队从剧组割裂出去

每一项需要多人协同完成的工作都需要沟通,这并不限于电影领域,更不限于特效行业。但由于电影特效天然的技术壁垒,很多剧组把前期筹备、拍摄和特效制作割裂为少有交集的两部分,而这正是电影特效制作的大忌。想获得好的特效效果,从电影项目启动之时起,剧组前期团队就必须和特效团队时刻保持良好的沟通。

王磊透露,在电影制作过程中,特效团队主要对接的是导演和美术指导,“特效团队会配合导演和美术指导的工作,分两方面:一方面是要用特技做出来的场景、道具,包括虚拟人物。传统的美术指导可能不知道怎么用电脑做出来,需要特效团队和他去聊。另一方面,有很多动态效果怎么实现需要前期和导演讨论,比如做一个爆炸,爆炸的形态是什么样的,范围是什么样的,很多时候需要电脑特技做出一个视觉的成品,供剧组参考。”

很多电影的特效制作由多家公司共同完成,这时沟通的工作就更加复杂。《太平轮·彼岸》聘请多家特效公司参与了制作,以韩国的Mofac为主,其他公司还有中国的视点特艺(Techinicolor)、韩国的Digital Idea等,这些公司通过Mofac统一管理,然后由Mofac对接导演工作室。

《太平轮·彼岸》韩方特效总监金哲珉介绍,“首先在制作开始前,要确保所有的特效公司对所制作的内容有充分的了解。Mofac的视效指导在导演工作室与导演、剪辑师、中方的视效指导先进性充分的沟通,确认导演的想法和所有镜头的制作要求。然后他们再与其他负责个别场次的特效公司沟通具体制作要求。针对关键场次,导演先通过简单的图片确认气氛、位置等关键因素。图片确认后,特效公司制作出初级带动画的镜头,再与导演确认,最后才制作最终效果镜头。”

Christopher Bremble坦言,国内的电影导演对特效制作的态度各不相同,“有一类导演,像宁浩和贾樟柯,他们不会太过问中间的细节,如果他们能够很明确地告诉我们他们要的是什么,那我们也能够帮他们完成。另外一类,像张艺谋和陆川,他们对中间的过程非常地上心,会想看到不同的版本,了解到制作的进度,这也是很好的一种模式。”除了Christopher所提及的这些导演,还有很多导演对特效制作所知甚少,自己又不能准确描述想呈现的最终效果,或者对特效制作不够重视,很少在前期筹备、拍摄时有意识地配合,结果是特效质量难以保证,反复修改也增加了特效制作的成本。不过随着中国电影工业越来越成熟,国内电影导演对特效知识的掌握也越来越深入,王磊表示,徐克和乌尔善就是他合作过的导演中对特效制作的工业化体系很了解的两位。

另外,国内电影剧组中专业化人才的配备近年来也更加齐备,像Ellen Poon这种片方聘请的整部电影的特效总监在国内电影剧组中越来越常见,在导演对特效技术不甚了解的情况下,他们也能很好地沟通前期团队和特效团队。另外,也有如《太平轮·彼岸》一样,聘请Mofac这样的特效公司担任“中间人”的角色,由它统一管理由多家特效公司组成的特效团队。

▌人才 从人到才需要经验的积累

虽然电影特效都是通过电脑制作的,但操作电脑的始终是人。电脑等设备有钱就可以买到,人才却不是。所以人才是影响特效制作水平的又一大因素,而衡量特效人才最重要的指标是经验。

王磊表示,根据他的了解,在国内年轻人进入特效行业的途径有很多种,比如自学、或者到培训机构或者正规院校学习,“但这个行业应用性特别强,很多知识很难在上学的过程中学到,需要一个边实践边学习的过程。”王磊介绍,好莱坞特效行业的人才储备是它的一大优势,“很多人都是从别的行业过来的尖端人才,比如做《泰坦尼克号》时候,很多制作人员都是从NASA过来的程序员,都是非常水平高的一些人,他们觉得在那个行业里做皮了,听说泰坦尼克可以用特效让船沉掉,觉得很有意思,就来做这个事。”由于这么多尖端人才的介入,好莱坞的特效行业很快就被培养起来。

在采访过程中,很多业内人士都表示,国内从事特效制作的人员很聪明,但大部分都比较缺乏经验。

《捉妖记》的后期制作由五家特效公司共同完成,而这五家特效公司全部来自中国,这与近年来国产大片纷纷求助欧美、韩国特效团队的做法有点“背道而驰”。《捉妖记》之所以敢这么做,主要因为该片的特效制片人、特效总监Ellen Poon有着在工业光魔近三十年的工作经验,经手过《盗梦空间》、《冰雪奇缘》、《侏罗纪公园》、《星战前传》等众多好莱坞顶级特效大片。同时,《捉妖记》又从工业光魔请来了参与过《加勒比海盗》、《黑衣人》、《变形金刚》、《明日世界》等片特效制作的Jason H. Snell担任特效监督,两人丰富的经验弥补了国内特效团队经验的不足。Ellen Poon表示,他们在《捉妖记》后期制作工程中会给国内特效团队很多的帮助,“我和jason,以及导演都很有经验,很多情况我们一看就知道怎么解决。可能特效团队在最开始不能达到我们要求的水平,但是他们很有能力,不懂的就问,和我们反复沟通,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们不停地提升他们。”

当然,这五家公司的经验不足也是相对的,大多数国内的特效公司达不到它们的水平。其中承担最重要的制作工作的Base FX就是工业光魔在中国唯一的合作伙伴,参与过《侏罗纪世界》、《变形金刚4》、《忍者神龟》、《太平洋战争》等众多好莱坞制作。“这几家公司都和香港的大导演、美国的大导演合作过,很有经验,我一说他们就懂了。之前和国内的公司合作,我说需要绿背景,他们问什么颜色是绿背景?然后绿背景准备很少的布,没法用,真的很麻烦。”Ellen Poon感慨。

Christopher Bremble也表示,其实国内的特效团队和好莱坞的差距并没有多大,“但像工业光魔有很多经验丰富的特效总监,大多五六十岁,有很长的职业生涯。我们公司的平均年龄才20多岁,年纪大点的35岁,经验没那么丰富。”

▌设计 好手艺取代不了好想法

在工业制作的基础上,有追求的电影毕竟还是一件艺术品,作为整部电影的有机组成部分,特效制作自然也离不开艺术把握,好的创意和设计是技术所取代不了的。

《大圣归来》的导演田晓鹏就直言,“我个人觉得,特效好不好看,主要在于设计。中国人做的东西并不一定不如欧美,当然这里有资金投入的问题,但是最主要的是你怎么在片子里设计你的特效。”田晓鹏举例,许多观众反映《大圣归来》片头视觉效果最好,而真实的原因是,第一片头风格特别写意,第二片头颜色特别单纯,但与正片相比,片头的色阶、层次、细节度等很多地方都是不够的。也就是说,从技术的准备和花销上来算,影片后面的每一个分钟都要比片头的这两三分钟难不少,但因为美术设计,大家会觉得片头很好看。

“在制作过程中,我们非常看重Lay out这个环节,也就是三维动态分镜。做完这个之后,基本上专业人士通过它就可以看出片子的走向,比如所有的镜头剪辑,所有的人物走位,场景、空间的调度等,有点像一个草稿的概念。这是最难的一部分,因为这些都是很创作性的工作,不是几百号人就能解决的,可能就是几个最核心的人员才能慢慢把它磨出来的。”田晓鹏解释。

看过《大圣归来》的观众,相信很多都会对片中白龙的形象印象深刻,田晓鹏表示,白龙之所以能让很多观众感到逼真甚至震撼,关键还在设计。“中国龙与西方龙最大的不同之处是比较写意,像九龙壁上的壁画一样,那个脸型不是特别立体,是有一点抽象的,我们在设计的时候尽量找这个点。”另外,影视作品里,西方龙很多,但中国龙很少有从头到尾很顺畅地动起来的。“龙想动起来,需要每一个关节都会动,不像人,四肢躯干动就走起来了。龙是需要全身几十个控制器互相影响,才能联动起来,制作时花了很多精力,最后大家看到白龙游走的时候很顺畅,停下来时很飘逸,是因为它身上随时都在动。”

▌中国特效行业现状及前景

虽然特效行业报价很高,但利润却非常有限,而且全世界的情况都是如此,所以才会有制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特效公司Rhythm &Hues Studios在电影获得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后却惨遭破产的事情发生。在中国,特效行业还处于蓬勃的发展期,目前已经涌现了几家规模较大的特效公司,但更多的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团队。

王磊表示,虽然他没有做过详细的统计,但就他所知,国内像天工异彩这样超过百人的特效公司应该只有四五家。王磊坦言,一般大项目片方还是倾向于找大公司合作,“因为一大笔钱,放在大公司他们心里更踏实。

另外,特效不光是做镜头,还涉及镜头的管理、计划、周期、跟踪、安全保密、硬件设备等方面,需要一个大体系。”不过,王磊也表示,国内的小公司也有小公司的活法,“小团队可以接到活,但可能很难有精力、资金进行研发,想往前走一步,接到中型或大型的活会很难。另一方面,有些非常小的活,不一定大团队就比小团队做得好,小团队可能更灵活。很多小团队各有擅长,比如合成、动画、特效等,走精品店路线,不是大而全。”

目前国内特效团队面临的一个比较真实问题是,很多国产大片倾向于寻找欧美和韩国的特效团队合作,认为质量更有保障,而国内的特效团队又少有能接到国外的电影项目的,这就使一些特效团队失去了不少宝贵的积累经验的机会,长此以往,形成恶性循环。

不过,也很难把这个责任推给片方,以《太平轮·彼岸》为例,中国团队只负责撞船后,乘客被救前在海面挣扎的戏,其他都是韩国团队负责。该片片方也表示,笼统的讲哪个国家的视效公司是否一定比另一个国家的强并不能反映客观情况,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等级和擅长不同模块的视效公司,“这个项目里我们选择韩国的Mofac,主要是基于他们对水的特效制作有丰富的经验。而撞船是影片里最难做的镜头,其中包含了大量水的流体特效与刚体破碎等的交互,运算量和技术难度都非常高。”

值得庆幸的是,也许国内的特效行业面临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几乎所有接受采访的业内人士均表示,中国特效行业正在奋起直追。“跟中国比,西方特效行业的体系大概领先25年,但中国正在追赶,而且速度很快,就像制造业一样,之前也落后,从1992到2002年这十年间中国企业建立了很多流程化标准,可以更加有效率地生产,特效业也会经历这样一个过程。”

谈起国内特效行业的发展,Christopher Bremble非常乐观。实际上,当2006年Christopher在北京创立Base FX时,身边只有十来位特效师,短短几年时间,Base FX已经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特效公司。从2009年参与《风声》的特效制作开始,到后来的《龙门飞甲》、《画皮2》、《一九四二》,再到如今的《寻龙诀》,天工异彩也经历了一个飞速发展的过程,王磊表示,“以前这个行业需要很多科学家研发、设计工具、硬件设备等,但现在很多东西都商业化了,进入门槛变低了,未来国内会有更多的特效公司涌现。”王磊还强调,“五毛钱特效”听着很刺耳,但是真实存在的一种状况,“它是整个行业,不光是特效行业,也是电影、电视的制片行业、发行行业发展所必经的一个阶段。”

Christopher Bremble表示,过去三年中国成立了许多小公司,关键是能否及时积累足够的经验做大,“因为《捉妖记》这样的大项目小公司是接不了的,参照西方的发展轨迹,经过洗牌之后,能留下来的都是大公司。”另外,Christopher预测,国内大片依靠国外特效团队的现象未来也会慢慢缓解,“国外团队很贵,沟通成本高,也很难管理,国内团队慢慢发展起来就好了。 ”

事实上,由于中国的庞大的电影市场,国外的电影同行正纷纷蓄力进入中国,这也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国内特效行业的发展。国外报道电影特效的媒体都嗅到市场蓬勃的气息,美国排行第一的特效杂志Cinefex继法国、意大利、俄罗斯、日本、韩国后正式宣布进军中国,中文杂志名定位《魔影视效》,并在7月份发行了创刊号。《魔影视效》的定位很明确——详细地结构最新上映与即将上映的特效大片中的特效。

《魔影视效》美国总编Don Shay表示,中国电影的发展速度令人咋舌,10年前美国电影人还不怎么关心中国电影,现在中国已经成了美国电影最看重的市场之一,很多好莱坞大片纷纷到中国取景,或者邀请中国明星出演,“中国电影特效技术也正逐渐褪去青涩,《魔影视效》希望把国际上特效技术的经验心得带到中国,并让世界了解更多中国特效界的新闻。”

Christopher Bremble直言,工业光魔选择和Base FX合作,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配合其在中国的战略布局。“前几年,大家都讲到印度去做特效,但那时工业光魔就想到了中国,因为中国电影市场对他们来说很有吸引力。另外,哪怕是和欧洲相比,中国和美国的文化也是更为接近的,包括大家都有很大的企图心,都很重视家庭,凡事喜欢往大的方向想,对娱乐产品需求很大、渴望深度的体验等。卢卡斯影业(工业光魔的母公司)接下来几年一个很大的计划就是《星球大战》系列的重启,这个IP在中国群众基础没有那么大,往中国市场靠拢属于他们的一个战略布局。工业光魔和Base FX的合作,是工业光魔进入中国市场的一个很重要的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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