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记》特效创作历时五年,从不可能到可能

《捉妖记》首映后,业内人士对这部电影的特效评价颇高。与大多数中国电影不同:《捉妖记》的特效主要是由位于北京的 Base FX公司来制作。因此,《华语电影市场》杂志邀请了该公司创始人兼 CEO Christopher Bremble 来谈谈 Base FX 之于《捉妖记》的意义、谈谈中国电影市场,以及政府补助和退税在特效行业中的重要性等等。截止到8月20号,《捉妖记》在中国大陆的票房已达到了22.84亿。

by 华语电影市场杂志

2002年左右,好莱坞的制作开始逐渐北上,向温哥华转移:电影都渐渐在温哥华拍摄了,包括后期制作。那时候我有很多朋友都办了加拿大护照,以便去温哥华工作。因为如果你祖父母都是英国人,你就可以申请到英联邦的护照。在那个夏天,我意识到:世界电影产业的最大增长点将最终转向中国。我心想:那我就不必北上去温哥华了,我可以直接去中国!然后我就来中国了。我开始尽可能多的接触中国的电影人,我每个月都坐飞机到中国,在这呆上两个星期。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巨大的时间投入,我渐渐从中了解到了许多人和事。

Base FX最早接触到的是香港客户,他们那时也准备北上,到北京来发展。一直到2000年,中国电影市场都是很低迷的,但是香港电影市场却相对充满活力。大概从1998年到2002年,情况发生了变化,香港导演都开始来到北京。所以,说到职业发展,我只是比同龄人看的更长远一点而已:我很清楚我不会在中国当制片人、编剧或者导演,但是我可以做后期、可以做特效,而这也是我一直所热爱的。

《捉妖记》的特效

对于 Base FX来说,《捉妖记》是一段历时五年的探索。而对 Bill(江志强)和 Raman(许诚毅)来说,很可能是一段更长的旅程。Bill 第一次来 Base 探访时,公司规模只有现在的四分之一。电影行业不断发展,我们也不断地发展。开始的时候,他们总是问“这可能吗?”“这能完成吗?”对此我直言不讳,说这对我们公司是一个十分艰难且具有挑战性的项目。我们的方式就是让剧组明白,我们的挑战是什么,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着手。所以在2011年年末到2012年年初,我们做了一个测试:即妖后与男主角天荫的交流那些片段。测试后 Bill 发现他的想法其实可行,他很开心。

Raman 是个出色的导演,勤奋又认真。但他总会问:这部电影会有趣吗?能搞笑吗?因为这是一部关于妖的电影。早些时候,有很多关于剧本的评论:妖怎么会是善良的?观众会喜欢一个善良的妖吗?我们怎么能逗乐观众呢?

2013年5月,我们开始了第二轮测试。对我们来说,这是超过两年的全部投入,有很多工作需要完成。在特效制作中我们也遇到了主角更换的问题,需要等待进一步的通知。其实,刚开始时,Base 有很多特效师都表示:“我可不想做《捉妖记》,我想做《变形金刚》,想做《美国队长》。”但时,渐渐的,他们意识到了:这可能会是他们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通常,中国观众一想到国片中的视觉特效,都会缺乏信心。而导演在制作特效时也十分紧张。三年前,如果一个制片人说:这是一个超强视效的中国电影,国内观众恐怕都根本不想看吧。我当时保证就对公司的特效师们保证:这部电影绝不会是一部让人失望的电影。我们为这部电影的投入,不管是预算还是时间,都达到了最高质量水平。我们与工业光魔公司 (Industrial Light & Magic) 合作:特效总监 Jason Snell 一直在剧组和我们一起工作,为了保证 Base 这次大制作获得最高水平的成功。

就妖的“面貌”而言,有工业光魔的 John Knoll 作为首席创意总监也给了我们很大胜算。John 是世界上在视效方面最权威的人士之一。所以每当 Raman 对这部电影的特效产生质疑时,我们就会给 John 打电话,让他加入我们的讨论,好让 Raman 有安全感。

最初的挑战只是妖的“面貌”。 Base 是一家视觉特效公司,我们是来自真实的世界,一切都要看起来逼真;而 Raman 是来自动画界,一切都是弹性的,往往会与物理法则相违背。我们想知道骨架是怎样的,但他想知道脸可以怎样的扭曲。尽管我们会有不同的侧重,但其实我们都想知道妖看起来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我觉得我们最后得到的结果是很惊人的。我希望从《捉妖记》开始,人们可以开始对内地电影的创作力有些不一样的看法。

Base FX 团队

整个 Base 公司没有参与《捉妖记》的只有14人。一共大概有240名工作人员参与了《捉妖记》的特效制作,大部分是中国人,当然也有少数的国际特效师。

刚开始,我们公司都是中国人,主要做一些小项目。当我们与工业光魔的合作日益密切后,就开始不断更快更好的发展起来了。那时北美的特效行业开始下滑,我们得以去美国、澳大利亚等国引进优秀的高管。大概一年半内,公司就有很多的外籍项目负责人。但由于诸多原因,他们大多数没有打算在中国长期居住。到了2014年年初,许多外籍员工都离职了。所以目前我们主要是中国员工在创作。公司只有很少员工不会说中文,有部分员工来自印度和马来西亚。

不过,我们正面对这样的事实:许多本地的同行公司都愿意支付的薪金来挖走我们的员工。在和潜在的客户谈生意时,他们有时会说“我们有6名职员来自 Base”,这是他们的营销方法。这多少让我们的团队感到有点不安,这也是个巨大的挑战。但事实上,我为此感到特别自豪。我很高兴 Base 拥有这么多人才:不仅中国的对手公司想要雇佣他们,新西兰、伦敦、温哥华的同行也在雇佣他们。全世界都知道我们这儿有人才:在全球主要的特效公司里几乎都有 Base的艺术家。

Base 员工的平均年龄是25岁到26岁,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大部分是从事动画,水平参差不齐。幸运的是,在过去几年里,动画、计算机科学以及 CG 在大学课程中变得越来越重要,几乎所有的学校都有完善的相关课程。而且他们都精通中英双语:现在在网上可以获知一切,因此他们有更好的媒体文化背景。

与工业光魔的合作

最开始是工业光魔找到我们。他们通过艾美奖了解到中国有个公司特效做得不错。在第一通电话后,他们十天之内就来中国见我们了。第一次会议结束时,他们在我办公室呆了一个半小时,我们得到了来自工业光魔的第一个项目:《关键第四号》。一切来得太快,我们得开始适应他们的文化。他们公司的一些员工来为我们工作,我们的一些员工也去他们那工作。所以这种方式使得我们关系日益密切。之后是《环太平洋》,这部电影对我们意义重大,因为它五分之一的特效是我们完成的:工业光魔给予了我们十足的信任。

即使是与工业光魔合作密切,我们仍然需要不断证明自己。《变形金刚》对我们而言是个巨大的项目,为那部电影工作是每位 Base 特效师的梦想。我们有170名员工参与了那部电影。现在我来谈谈《捉妖记》。对我来说,这是我们做过的最重要的项目,原因有很多:1、我希望它能够激发中国电影市场和观众,能推动人们制作更多更好的作品。2、和 Bill 的友谊对我而言非常重要:他对电影了解甚多,几乎是全亚洲最了解电影的人了。我很自豪的是,我们的工作能让他满意。3、该片的特效总监是我的太太,我一直看着她带领团队度过难关。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里,我们几乎都是住在这部电影里了。我们一同度过了艰难的日子。看到它目前的成功真的是极大的满足。

特效行业

对我们来说,《捉妖记》是迈出了第一大步。Bill 投资了这部他一直想制作的电影,如果观众都来支持这部电影,也就意味着我们做的还不错,之后制片人就会更有信心投资好的电影。

未来的中国电影市场会发展成哪样?会像法国那样吗?——有很多剧情片,也有一些喜剧片,每年都有一两部轰动的电影走向国际化,但大部分法国电影都是在法国与其他法语地区上映。或者说中国电影产业会像美国那样?成为在世界不同国家讲故事的量产电影?Bill 当然希望《捉妖记》可以在全世界上映,给人带去快乐。

视觉特效业举步维艰,因为它将两个棘手的事情结合起来:适时制 just-in-time 很难,研发也很难,需要投入很多资金才可能获利。而特效业是两者的结合,它是适时制的研发行业。

关于这个问题存在诸多讨论。要知道,动画其实并不难,因为它有很长的发展史,而且有不同的素材做基础:需要的时间越长,就需要更多的资金。而视觉特效是以拍摄为基础,与投标和竞争相关。所以优秀的公司面对特效做得不那么好的公司的竞价,往往也只能降低自己的报价,否则就难以竞标成功了。

在中国,目前人们最关心的还是价格。Base 现在在中国基本上只有四个客户。很少有中国制片人会找我们,他们往往会说:“我想用 Base 的特效,但是我只有这么多钱。”如果我们接下来这样的单子,那我们员工的福利和薪资就难以保障了,因为优秀的特效师需要更高的薪资。与美国合后作后,我们开始基于最好的 IP 去创作,去年我们参与的电影获得了奥斯卡提名,我们制作了《变形金刚》系列和《环太平洋》;在电视业,我们获得了三项艾美奖。所以我们不会为那些觉得我们廉价的人工作,我们只为那些高标准的人工作。

在西方客户看来,我们的工作物超所值;而对国内客户,挑战依然存在:他们很难有西方电影的预算,因为影片还没有国际观众,所以这就限制了我们在中国的工作,也使得我们的本地客户非常少。几乎没有中国客户来我们公司说,我要拍一部高质量的国际电影。

除了 Base,我想说 Pixomondo 北京也是一家很好的公司,不过他们的规模只有我们的十分之一。很多特效公司 CEO 都会致电给我,询问什么时候才是来中国发展最合适的时机。目前其实并不是这些公司来拓展的最佳时刻。也许在三年或五年内,如果中国的电影行业继续按现在的速度发展,哪怕稍微慢一点,从制片能力的角度看,这些公司来中国发展会是有价值的。

政府支持的重要性

看看核心的视觉特效公司,会发现该行业及其发展模式仍然面临很多问题。其一,技术和软件越快越好,所以劳动成本很可能降低。以后面临的可能更多是人才问题,而不是成本。目前特效行业很大程度上依然是成本之战。

全世界的特效行业面临的最大问题是退税。现在,中国是唯一一个有特效产业但是至今没有明确的政府支持的国家。韩国特效公司的运营能获得高达30%政府支持,加拿大的特效业35%到50%由政府资助,新西兰是25%,伦敦是20%。

加拿大特效产业的发展不仅是因为人才,而且是因为政府的支持。新西兰特效业的发展部分原因是因为《指环王》系列的导演 Peter Jackson,但是如果没有政府的支持,也不可能发展的这么好。英国特效业发展是因为《哈利·波特》和政府的支持。《哈利·波特》的第一部特效是由工业魔光和数字王国公司制作的,所以在伦敦,人们有了这样一种感觉:“这是一笔大生意,我们就应该在伦敦做特效的。”为了让整个产业运营良好,伦敦政府实行退税来鼓励电影公司在伦敦进行后期制作工作。

从行业角度来看,退税肯定有利于政府。加拿大在政府的支持下,电影市场和后期制作开始快速发展。当然,英国伦敦的市场也充满活力和创造力。在我看来,新西兰特效行业已经成为除了当地政府以外最大的雇主。

你可以观察到,这个行业如果得到支持,就可以持续发展。它可以提供工作岗位。它所创造的创新和管理技能,实际上也可以转移到其他行业中,这是一种双赢。我们只是还没能使政府的重点放在特效行业上。我们一直将重点放在电影业上:资金,发行,市场,但很少放在后期制作上。

其实,曾经有一段时间,小马奔腾公司和数字王国合作吸引了政府的关注,并且想将这作为案例,来建立积极的退税政策来支持特效业,万达当时也参与了进来。但是,后来小马奔腾和数字王国的合作没有达到预期,政府就中止了这个议题。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中国的特效可以获得相应的政府补贴,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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