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标准,中国制造

电影《捉妖记》以超过24亿元的票房为暑期档画上一个句号,栩栩如生的胡巴是这个夏天最萌的角色。电影里,它从井柏然的肚子中孕育而出;电影外,它的诞生地却是北京三里屯的一栋写字楼。Base FX公司就是这部电影背后的特效团队,当我们走进了这家外表低调的公司时,才发现他们给好莱坞标准的特效,打上了Made in China的标签。

by 王宇南 @ 名汇杂志

若不是此前江志强和许诚毅的采访被安排在BaseFX的办公室,或许永远也不会注意到灯红酒绿的三里屯隐藏着一间如此大规模的视觉特效和动画公司。它的对面就是熙熙攘攘的酒吧街,时髦的人们来来往往穿梭其中。这种喧闹的对比,使得刚走安静的Base FX的时候,有种时空穿越感。办公区装修简单,以黑色为主,最耀眼的点缀就是墙上一幅幅的电影海报,皆为团队的特效作品。《捉妖记》是新近才挂上去的,这更像是这家公司里程碑似的标志,就在过去的几年中,胡巴经历了它从无到有的日日夜夜。与此同时,更多好莱坞大片和美剧的特效在这里完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我们先后听七位BaseFX工作人员讲了背后的故事,工种包括动画师、合成师、灯光师。在这里,他们有一个统一称呼――艺术家。

胡巴的“家长”们

“艺术家”的称谓,直译自英文的“artist”。在视觉特效技术最发达的好莱坞,这是对于特效团队工作人员的统称。Base FX里面,有着众多这样的艺术家,萌翻了的胡巴,就是在他们的手中一环扣一环的诞生。Base FX完成了《捉妖记》中超过80%的特效镜头,说他们像是胡巴的“家长”绝不夸张。就在进行采访的会议室的背板上,刚好有一只虎头虎脑的胡巴头像,据说这是某位艺术家在工作间隙为了放松心情随手用记号笔画上去的。

“早在2010年,Base FX就开始与《捉妖记》进行初步的接触。”高远回忆道。那一年,他刚进入Base FX成为一名动画师,如今已经担任主管。他用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做了3段总共6分钟的测试,“主要帮助导演确定他所期望的实拍演员与CG生物角色的互动是否可行,且达到所期望的效果。”

在测试中,电影中的几个主要生物角色,已经有了初步的设定,并模拟了生物角色变身的特效、生物角色与实拍演员的互动等环节,为正式启动做好了预期和准备。但真正的重头戏在制作过程中,每一个画面都要一遍遍的打磨,这就像是在培养一个孩子,要经过一些调教,才能在外人面前不失礼。

合成师刘正说,有一场胡巴站在悬崖边俯瞰整座城的画面,是前后多个部门调整的结果。“导演先描述了心目中大概的场景,然而有灯光进行调整,最后由我们来合成。”为此,他们需要收集很多素材,其中包括摄影师实拍的城市和村庄的镜头,购买植物和大场景的素材,刘正甚至让加拿大蒙特利尔的同学拍下枫叶的照片,“枫叶远看与胡杨林差不多,也能作为依据,搭建出更有空间感细腻效果。”

另外一场“火球大战”的戏,则是刘正眼中最折磨人的镜头。影片的后半部分,一个大火球从白百合身上飞过,只见她一个劈腿躲过,干净利落,人与特效的结合天衣无缝。“一个镜头就做了将近半年”,刘正说,火球采用了深度合成的方式,“上游组的一个灯光文件就有1T那么大,机器会因此变得很慢,五分钟可能只刷出一帧,这对人的耐心和自信心都是考验。”许诚毅导演的要求又极高,他每天出现在Base FX的工作间来监督进度。梦工厂积累的经验,让他明确地知道每个地方应该呈现的状态,并能准确地传达给合成师。“他本身是从动画师做起,非常的懂得其中的奥妙。”刘正受到导演的“折磨”,却赞不绝口。

在特效制作过程中,像刘正一样视导演许诚毅为“大神”的不止一个。动画师郝姗是Base FX动画组里为数不多的女性员工,她在制作女妖“胖莹”飞吻的动作时,每隔一个小时被检查一次,着急的时候,许导会亲自上阵。郝姗说,许诚毅属于“数据流”,用数据调整画面效果竟真的不一样,“他拿一个数值就把我们秒杀了。”曾经,许诚毅被称为“ 怪物史莱克之父”,现在他的身份多了一个“胡巴的大家长”,带着其他“家长”们,一起做成了观众看到的《捉妖记》。

有演技的动画师

“胖莹飞吻”那场戏还让郝姗遇到了瓶颈:如何让一个圆形粉色的妖怪带着搔首弄姿的风韵。说到这里,她伸出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个“么么哒”的动作,这个圆脸的活泼可爱的女孩,随手的举动竟真的有些神似。实际上,她还真曾为胖莹亲自上阵。最开始,导演建议她看吴君如的片子找感觉,但即使那些特别夸张搞笑的也总差着那么一点儿。她用摄像机偷偷拍下自己做动作的影象进行揣摩,胖莹那副动作和神态的大框架终于出来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细节上的媚态不够勾引人。这种时候男同事的脑洞总会开得特别大,“他们给我一个存满A片的硬盘,说女优可能会提供灵感。我真的看了一个,竟然有用。”她不得不佩服男同事在对于女性角色的敏锐和脑洞,“他们有时模仿不出来,但如果他看见后觉得感觉是对的,就是对的。”

其实,像郝姗这种需要拍摄摸拟动态视频的人并不稀奇,基本上每个动画师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理论上来说,表演功底好的人,做出来的动画会更活灵活现,即便自己不拍,也会找别人帮忙拍。”郝姗属于“演”起来比较害羞的类型,她的视频仅限于自己研究观看然而默默删掉,绝对不会公开放出来。相对来说,高远却无所谓,“我是不单自己要演,有些动画师害羞的话,还会帮他们去演。”他不认为自己属于“特爱演”的性格,“只是说我敢演,没有羞涩”。他更多的认为表演属于动画师职业技能的一部分,“如果从专业的角度和眼光就去看,只是一个工作,没有什么好玩或是好笑的地方。” 他从一开始就被要求有意识地去进行表演,以使角色更加鲜活。“也许有人觉得这个行为很搞笑,但越到后来越知道,要演什么、怎么演,以及从中提取什么信息最有用。”

同是Base FX做动画主管的张景瑞,则是在一次失败的经历中才领会到表演的重要性。他曾在另外一家公司做动画,有一次为同事播放一段动画小片儿时,被指出人物手部动作不协调,超出真实人体行为。“我就照着这个动作去摆了一下,发现真的不可以,在这之前也会发现动作有什么不对劲,但是找不出问题在哪里。”这激发了张景瑞的动力,能做到的尽量去演一下,做不到的也会进行恰当的分析,“动作存在的基础会有真实力量的存在,能站着是因为腿把身体支撑住,能坐下是因为向后的作用力,依据这些原理,则会容易很多。”

张景瑞认为,电影中特效制作的生物角色,根基还是真实世界里的动物,它并非像《猫和老鼠》这样纯粹的漫画和搞笑性质的卡通片,而是基于生物运动的本质。即使是胡巴这种虚构出来的角色,也不是凭空而来。“导演进行了创造性设计,依据的是20多年梦工厂的经验,不可能是一个刚学画画的人就设计出大家都喜欢的角色。”真实的参考与丰富的经验,是两个重要的方面。长得像个萝卜的胡巴,并非完全没有依据,张景瑞说:“划定的范围是接近0-3岁小孩的表情,天真可爱,不会伪装。”

后期制作的时候,导演许诚毅更是和动画师们一起进行表演,记录下表情和动作成为素材,胡巴的很多有意思的细节都摸拟了他的状态。他甚至亲自站到镜头前跟小演员对戏,比如:Cindy和天天扮演的小妖与笼子里的胡巴对话的那场戏,因为是无实物表演,被担心眼神无法准确看向胡巴导致出现后期合成的问题,许诚毅便自己躺在地上的笼子旁,模仿胡巴的一举一动。

中国团队的美国荣耀

《捉妖记》不是Base FX唯一的作品。早在2010年,Base FX就凭HBO电视迷你剧《太平洋战争》(The Pacific)中的精良制作, 拿下艾美奖电影电视系列剧最佳特效奖。2011年和2014, 他们又凭《海滨帝国》(BoardwalkEmpire)和《黑帆》(Black Sails)再度获得该奖项。今年2月,Base FX参与制作的《美国队长2》则获得了奥斯卡最佳特效提名。当然,还有电影院里用特效震撼过观众的《环太平洋》《变形金刚4》等影片,也是出自Base FX之手。

在取得这些成绩的同时,Base FX作为一家来自于中国的公司,是最令人惊讶的地方。虽然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Christopher Bremble是个美国人,但是整个公司由95%的中国员工组成。也就是说,那些美国颁奖礼上风光无限的电影和剧集的特效,是由中国艺术家完成的。这位美国老板,已经在中国生活了13年,成了“中国通”,他不仅吃惯了烤鸭和水煮鱼,还能用叫热门的打车软件叫车出行。Base FX的艺术家们,亲切地称他为“老克”。

老克毕业于南加州电影艺术学院。2002年,他因为自己执导的第二部影片第一次来到中国,便对中国文化的活力和变化之迅速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发现中国是个极大的电影发展的市场,尝试参与其中。2005年,他的电影《深海营救》正在拍摄中,便决定将所有后期制作带到中国。2006年,Base FX便正式成立。

公司在创立初期也遇到了困难:人员缺失、项目不足。幸运的是,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老克调整了方向,逐渐吸引、培育了新的艺术家参与到国际化的创作中来。2010年,HBO的《太平洋战争》是他们正式迈向国际化的转机。这部剧集是HBO 继《兄弟连》后再度出发的重头戏,耗资超过1亿美元,完全按照好莱坞电影的标准进行制作,项目初期Base FX也受到了很多质疑:“当时很多制片人的第一反应是,干吗要找一个中国公司做特效?反正有得是钱,为什么不请最好的?”老克对此记忆犹新。

然而,在经过了片方各种难度的测试后,Base FX过关了,双方的合作也逐渐深入起来。最终,他们为《太平洋战争》制作了约80个镜头的特效,其中的重头戏是第五集里的贝里琉岛登陆,正是这一幕打动了艾美奖的评委们。

Base FX也由此开始跟好莱坞一线电影公司合作,接触到最先进的电影工业化的制作模式。张景瑞正是在2010年加入公司的,他印象最深的第一个项目是参与制作迪士尼出品的《比佛利拜金狗2》(Beverly Hills Chihuahua 2)。“那是第一次制作一个讲英语的高端生物角色。”因为狗的嘴比较长,这与人类的扁嘴形是不一样的,他们需要在保持狗外貌的特点的情况下,让其配上台词的时候嘴形也是自然流畅的。“这部电影的导演力求逼真的狗的感觉,他不希望像卡通片。”张景瑞需要研究英语的发音规则,让一个“像人类一样会说话的狗”的角色真实可信。

不过,与工业光魔合作的电影《关键第四号》才算是真正让Base FX敲开了好莱坞的大门。对于公司的很多中国艺术家来说,这都是他们第一次感受美国特效制作的节奏。几乎算是与Base FX一起成长的合成师王磊,对此印象深刻。他说:“我们很紧张,每天可以收到三次来自美国的反馈,尤其是合成的环节,是直接面对客户的更不能出差错。”他们不得不适应一套严谨而苛刻的工作流程,“包括每一个文件的命名规则,图片上的脚标,稍微出现差错,都要重新回到公司修改。”

张景瑞曾经被这套所谓的“好莱坞规则”折磨疯了,但是适应之后却开始佩服工业化流程的效率和享受带来的巨大好处。“之前在国内的CG公司,总是觉得在加班且一团槽,来了工作大家分配,做好的文件可能就以aaaa命名上传,以至于出现过播出的时候还能看到没有替换背景的镜头的事故。”只有规范才能消灭这种低级错误。

凭借业内的良好口碑以及《关键第四号》中的出色表现,Base FX在2012年与工业光魔和卢卡斯影业达成了战略合作协议。工业光魔(Industrial Light and Magic)被称为电影特效制作的鼻祖,由乔治· 卢卡斯在1975年创建,曾获得过15次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特效领域无人出其右。

所以,2013年的《环太平洋》技惊四座时,Base FX没有人会感到意外。《环太平洋》85%的镜头都需要特效合成,Base FX分到香港地下室、机器人握拳等的场次。“我们遇到的最大困难,是如何表现机器人的重量问题。他的动作不会很快,但是又不能看起来是慢动作回放,要有节奏,有加速和缓冲,也要有落地时的颤动,才能让人知道他有一两百吨重。”张景瑞说,他们收到了美国的制作总监发来的极尽详细的说明,如同教一个小学生,这包括:要做什么,要参考什么,如何提交等,以保证所有流程有序。

培养中国的艺术家

从最初只有20几个人的制作团队,到现在为130多部影片完成上万个镜头的400余人的规模,Base FX为了良性循环,已经建立起一整套培训体系,其中最直接的模式就是Base Camp,属于公司的岗前培训部门。他们对于有基础和潜力的特效人员进行针对性的训练,经过筛选后,可以成为真正的Base FX公司艺术家团队中的一员。

合成师刘正和张志勇的经历很相似,都是Base Camp的优秀毕业生,他们在培训的过程中,经历了一种有点残酷的淘汰机制,最终踏入特效制作的门槛。刘正还在上大三的时候,从老师的那里得知了BaseCamp的项目,“免费培训,但是像魔鬼式训练。”在经过了几轮淘汰之后,他留下来并很快地投入到正式项目的工作当中。“参与其中才大开眼界,与大学的区别是很有针对性,让人在一个婴儿状态,明白什么是电影行业的标准。”

张志勇则是在听说了Base Camp之后,去参加了BaseFX举办的Open House, 然后成为其中一员。他那一期学员淘汰的最厉害,“每周都会选择,每个月就会有大的测试,留下来的继续,然后会有新人填补空白。”在他看来,Base FX挑选艺术家的原则是综合考虑的,他们会选择最合适的那个,同时具备沟通合作能力以及业务水平,“这里讲求一个团队精神,水平再高沟通与人起冲突,也不会被留下。”张志勇最初的工作,是从一个简单的抠像开始的,用十几个小时来把一个人物的边缘勾划出来。他还记得最初的成就感,“是华语片《四大名捕》,我在电影院看完字幕,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电影里,心中像有东西涌出来。”

即使没有参与过Base Camp也可以通过校园招聘和实习的方式加入Base FX。灯光师侯树强就是在2013年的校招中成为其中一员的,并参与了《捉妖记》主要的灯光渲染工作。从中学到大学一路直升和保送的郝姗,则是在实习的淘汰制中第一次尝到了竞争的滋味。

在我们采访的过程中,这些艺术家们的观点很一致,虽然在有项目的时候工作辛苦,却是在做着一个创造性且有成就感的工作。“还有什么比做的工作是自己喜欢的更好的呢?”王磊这样说。高远在期待胡巴之后更令他兴奋的角色,“动画的东西没有重复,每一次都是新鲜的。”他们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办法再好好的欣赏一部电影了。灯光师侯树强说:“好像是一种职业病,电影要看两遍,一遍是剧情,一遍是特效,要学习里面的优点,也能挑出毛病。”

对于这些中国艺术家,老克很满意:“他们很聪明、有创造力、有天赋,对电影制造业热情、努力。我的工作就是帮助他们实现梦想。”而Base FX的未来,不仅会继续集中在北美的项目,与工业光魔的合作还在进行中,与华语电影的合作也在加强,他们想通过更专业的后期制作,对中国影视有所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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